南京江宁有条街,叫汇金九龙商业街,街不长,铺子贴铺子,卖板面的、卖牛肉汤的、卖饺子的,都是十块八块能吃饱的生意。 十月,街中间开了一家不收钱的面馆,一个月后,这条街分成了两半:一头在排队,一头在算账。一碗素面,怎么就把一条街搅成了这样。 10 月 8 日开业那天,附近商户都记得,门口拉起隔离栏,队伍顺着护栏拐出去十几米,长的日子排到一百多米外。 店里只做一种东西:素汤面,配一块素鸡、几片香菇、一勺素什锦,没有荤,没有收银台,也没有收款码,墙上写着 “一碗素心无定价,三餐暖意赠行人”。 规矩还挺硬,自带碗筷,不许把外面的菜带进来,不许打包。 中午一场,晚上一场,各一个半到两小时,周二关门,后厨一分钟出六碗,江宁殷巷一家,雨花台岱山一家,两家合起来一天近三千碗。 我第一次看到排队视频,第一反应不是感动,是好奇隔壁怎么办。 隔着一百米,一家安徽板面店。老板娘在这儿守了快四年,一碗板面十几块,便宜的是十块钱的青菜面。 她说面馆开业之后,一天少卖两三百块,中午少来一二十个人。房租明年三月到期,她已经在琢磨搬走。 再往边上,一家开了十二年的汤面馆。 账更细:店租一年八万,十月十一月天冷,本来是旺季,去年这个时候一天能做两千多,现在七八百。旺季忙不过来时她雇一个帮工,一个月六千,现在雇不起了,一个人守着一口锅。 还有一家开了九年的店,以前一天一千多,现在五六百,扣掉房租剩一百块,房贷都不够。 离得近的一家面馆,原本一天流水上万,面馆开了七八天后,一天少两千。 这些数字不是报表,是一个个家庭这个月能不能交上房租。 先把话说清楚:这位老板不是坏人,张先生,南京本地人,自己做生意,开业前跑过实地,岱山和殷巷都是他挑的,理由是外来务工的人多、同类的面馆少。 他也算过账:两家店一天成本一万五,房租一个月十五万,殷巷十万,岱山五万。照这个烧法,一年亏进去七位数往上。他不收款,谢绝朋友捐款,还说想开到十家。 所以 “不知人间疾苦” 这话,我不太愿意按字面理解。他不是不知道有人苦,他是知道了,才开的这家店。 问题出在另一头:他知道的 “苦”,跟隔壁老板娘知道的 “苦”,不是同一件东西。 他脑子里的苦是总量的:三千碗、一万五、一千万。单位是万,是年,是规模。 隔壁脑子里的苦是单量的:一碗面赚两三块,一天少来二十个人,就少几十块;一个月少两千,房租就缺口。单位是块,是天,是今天下午。 同一碗面,在他这儿叫赠予,在隔壁那儿叫全部。 我做过一个算术,算完心里有点凉,他一天出三千碗,成本一万五,等于一碗面的综合成本压到五块钱。 隔壁卖十块的板面,面条、汤底、油、青菜、燃气、房租摊销、人工加一起,落到手上毛利两三块。 也就是说,他把单位成本压到了比隔壁的售价还低,然后再免费送出去,这不是同一场比赛,是一个规模化的账本撞进了一本手写的账本。 我认为,这才是争议真正的根,做慈善容易犯的错不是小气,是把自己的账本当成了世界的账本。他亏得起一千万,隔壁亏不起那八块。 还有一层,我自己越想越觉得扎心:不设门槛,本身就是一道门槛。 老板的原话是,不查身份、不问情况,是为了保住来吃面的人的体面,这心思挺细,也挺难得。 可落地一个月,实际排队的情况是,退休在家的老人、时间宽裕的居民成了主力;真正赶时间的环卫工、外卖骑手,午休就半小时,等不起一两小时的队,反而吃得少。 时间成了筛选器。谁的时间不值钱,谁就吃得到这碗面。这不是他设计的,是无门槛容易长出来的结果。 我觉得善意如果只按 “来者不拒” 设计,最后服务到的常常不是最缺的人,是最闲的人。这不是道德问题,是机制问题。 11 月 11 日,周边几家商户去投诉。11 月 12 日,张先生对媒体说,二百米以内的店如果真有损失,他愿意全额补偿,愿意的话也可以到他店里上班。 其实开业第二天,他就给隔壁拉面店送过一万块。那位老板收了,说那几天店里确实没人。 一万块在这儿能顶多久,我顺手算了:按一碗面毛利两块五,这是一家小店四千碗的毛利,也就是四千个客人才赚得回来的钱。它是一笔人情,不是一条出路。 11 月 13 日上午,殷巷店门口来了人,隔壁面店带人上门,店员报了警,民警到场疏导。中午街道办把双方叫到一起谈。 下午规则就改了:取消 “谁都能吃”,只留四类人 ,六十岁以上老人、残障人士、环卫工人、快递员和外卖员,凭有效证件。 11 月 14 日上午,告知牌挂出来,排队的人少了很多,以老人为主。有两个叼着烟的年轻人想进,被工作人员指着墙上的牌子拦住了。 旁边牛肉汤店老板说,“先干两天看看”。也有店主还在担心,快递员、外卖员本来也是他们的客人。 监管口径是清楚的,江宁区市监局现场检查,证照齐全,食材抽检合格,没发现违反市场监管法规的行为。 对 “影响同行” 的说法,回复是商业经营属于市场行为,也没把周边生意下滑简单归到这家店头上。 专家的话说得客气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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